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封城前離開武漢的人都去哪了?4舍5入 成了0(網絡圖片)
武漢肺炎疫情專題

封城前離開武漢的人都去哪了?4舍5入 成了0

【希望之聲2020年2月18日】1 月 23 日凌晨兩點,武漢發出通告,將於當天上午 10 時,關閉機場、火車站,全市城市公交、地鐵、輪渡、長途客運也將暫停運營。26 日晚,武漢市長周先旺表示,” 因爲春節和疫情的影響,目前有 500 多萬人離開武漢,還有 900 萬人留在城裏。”

第一財經的一篇文章指出,從大數據上來看,武漢作爲外來人口流入大省,每年都有將近一半的人口離開這座城市過年,1 月 10 日至 1 月 22 日武漢封城之前,每天從武漢出發的人羣中有 6 至 7 成的人前往了湖北省內的其他城市,其次是河南省、湖南省、安徽省、重慶市、江西省。

但大數據回答不了人們更想知道的答案,去哪了?見了誰?爲什麼走?又爲什麼來我的小區?不斷有人發問,網絡上,鄰里間,聲量匯聚,情緒複雜,人們相顧四望,目光最終落到樓門前的停車位上,從一排車牌裏惶然尋找一個 “鄂” 字。

今年,每一起離開都不再被認爲尋常,“離開武漢” 四個字似乎已經帶有天然的道德瑕疵。離開的人成爲了最現成的被告,一場又一場人民之間的小型傳喚帶着難以反駁的 “正義性” 被次第發動。

而對於每個微小的個體來說,被責問的離漢者和責問他們的人一樣倉惶無措,在信息的下游,爲了不溺水而仰起頭,做出一時的決定。

我們採訪了幾位在封城之前 “逃離“ 武漢的人,在一些不典型的回答裏,拼湊出了幾段歷時十幾天的不典型經歷。在官方聲音難以被信任的時期,個人史和日記尤爲珍貴,而這三位離漢者的自述,誠實地顯現出災難伊始的端倪。

以下是幾位受訪者的自述:

第一位:從事外貿工作的女士

“我的婆家在武漢周邊的 8+1 城市圈(以武漢爲中心,以 100 公里爲半徑的城市羣落),在這些城市,誰家裏還沒有一個從武漢回來過年的。”

我平時在溫州從事外貿工作,曾在武漢上大學,因此自己和女兒的戶口都得以落在武漢。19 號那天,我帶着女兒從溫州出發,計劃去黃岡鄉下的婆家過年,並在途徑武漢時順便給女兒辦理醫保卡,一切都照計划進行,一切也始於對真實疫情的無知。

我按計劃在 21 號上午抵達了武漢,那時開始聽到一些關於肺炎的風聲。有金銀潭的司機說,早在 18 號,武漢醫院就已經爆滿,需要排隊 6-8 小時才能看上發熱門診,但與傳聞相對照的,卻是武漢街頭的放鬆景象。我記得,當時街上只有大約一半的人戴了口罩,機關政府和銀行照常上班,機關門口有人在測量體溫,銀行沒有,我們在銀行排隊給女兒辦醫保卡的時候,有工作人員送來一副對聯。

當時在銀行排隊辦業務的人很多,我有種不好的直覺,於是放棄去辦那張醫保卡,帶着孩子直接離開了。當天,兩歲的女兒開始感冒發燒,我認爲不是肺炎,也不敢帶孩子去醫院,自己買了布洛芬和奧斯他韋。次日,武漢封城的前一天,女兒退燒了,我開車帶孩子離開武漢,上了國道,駛向黃岡的婆婆家。

現在回想,當時我得到的消息是病號沒有兒童,因此認爲女兒不是新冠。但面對排不完的隊和住不進去的醫院,哪怕有個人因爲懷疑自己感染而逃離武漢,我同樣覺得,TA 沒有什麼道德瑕疵。我現在可以說,誰都不是聖人。

我的婆家在黃岡,這裏屬於以武漢爲中心的 8+1 城市圈,身邊不少同鄉都在武漢送煤氣、做家政,每年春節,大約四成的人家會迎來從武漢返回的家人。早在 20 號鍾南山院士發佈人傳人預警之前,已經有不少人踏上了回家的路,跟我們前後腳回家的,還有在武漢從事財務方面工作的姑姐。

回家之後,十四天閉門不出,村裏的路被封了,快遞進不來,口罩買不到,農村沒有什麼便利店,鋪子的庫存只剩下零食。我們用土竈炒自家院子裏的菜,摸雞下的蛋,爲了延長保質期,把肉和魚都醃起來。我在朋友圈裏開了個苦澀的玩笑,說自己已經過上了 “網紅李子柒的生活”。十天過去,家門口橘子樹上發黑的陳年老橘子被吃光了。

我的孃家在孝感應城,同爲武漢周邊城市,自 24 號開始,那裏的公交線路便暫停運營。那裏與我所在的黃岡市,位列湖北省確診人數最多的第二、三名,嚴峻程度僅次於武漢,但醫療水平和公衆意識卻遠遠沒有跟上。孃家人告訴我,村裏發燒了不去看的,確診了沒人消毒的,比比皆是。比起武漢,它周邊所輻射到的城市圈,好似處於公共話語中一個不可見的角落。

日子過了這麼久,我的情緒從憂心疫情,轉移到了對未來生活的焦灼。房貸、孩子,都需要錢,我所在的企業 2 月 10 日開工,如果 3 月還不能回去,企業不會在當地重新招聘嗎?1 月 19 號我回家過年的時候,根本沒想到這場傳染病會怎樣改變我的生活,不過就算是現在,我也無法得知。

第二位:武漢-臺灣-上海-武漢

“大家都叫我趕緊回武漢,別傳染別人,我也想回去。”

現在回憶起來,在這場瘟疫氾濫開來之前,我也曾看到不少兆頭。先是華南海鮮市場的關停,但我們被告知的理由是 “衛生不達標,要停業整頓”,接着是朋友圈開始流傳一篇文章,說華南的關停實則是因爲一種病毒,但又過了幾天,有闢謠的消息傳出,說寫文章的人已經被抓了,接着,一位名叫王廣發的醫生說病毒可防可控,不用擔心。一波三折,我們還是放心了,按原定計劃出遊。

1 月 19 日,我和我爸跟着中國國際旅行團前往臺灣,出發那天,武漢一切如常,我清楚地記得,整個機場沒有人戴口罩。到達臺灣後的第二天還是第三天,有臺灣媒體報道,那位聲稱肺炎可防可控的王廣發醫生已經被感染。

我們本應在臺灣玩十天,直到 23 號從武漢傳來封城的消息,一行人才意識到疫情的嚴重。25 號,一名在武漢做生意的臺灣商人確診爲新冠,臺灣發出指令,立刻遣返所有來自湖北的旅行團。

26 日,由於武漢封城,臺灣又不讓我們停留,導遊買了最早離開的那班飛機,飛往上海浦東機場。導遊告訴我們,旅行團只負責將我們送回大陸,至於送往哪裏,落地之後要去哪,他們沒法再管。

落地浦東機場,機場的工作人員將我們對接給了上海防疫局,後者將我們統一隔離到上海南匯嘴觀海公園酒店,說要在上海住滿十四天后,才能離開。本來去臺灣旅行的我們只帶了短袖短褲,沒有暖氣,但所幸被子管夠。

2 月 2 日,工作人員突然給我發了一條微信,說要實行新的隔離標準,不必在上海隔離夠十四天,只要從離開武漢那天(19 號)算起十四天不發病,就可以離開隔離點。按照新的標準,我早就已經滿足解除隔離的條件,因此次日中午 12 點前必須離開酒店。

我猜想可能上海的疑似病例也在上升,導致隔離房間緊張,對方也一直在敦促我們趕緊把房間讓給有需要的人。可我們能去哪呢?武漢封城,外面的酒店拒絕接受武漢人,工作人員只是說:既然回不了武漢,那你們可以去其他地方。有同鄉在微信羣裏問,如果隔離到一半就放我們出去自由流浪,那麼隔離還有什麼意義?我在微信羣中放出昆明直接與武漢對接,幫助滯留武漢籍旅客反鄉的政策,問詢爲什麼上海做不到,結果是被移出羣聊。

武漢
(網絡圖片)

我上微博反映問題,不少網友說,我本來就不該出來,更不該落地上海。我能理解,不透明的信息、一刀切的政策,最後總是要具體的民衆付出 “必要的代價”,只是這次輪到了我買單。

2 月 5 日,工作人員包了一輛公交車,將我們送到了最近的滴水湖地鐵站。我們坐了兩個半小時的地鐵到虹橋火車站,先坐火車,再坐黑車。黑車上碰上不少武漢老鄉,大多都是在外地被隔離後輾轉回家的,十分親切。

第三位:在武漢工作的男士

“我那時才意識到,信息泄露這種事也發生在我頭上了。”

我在武漢工作。1 月 20 號單位放假了,第二天正好有朋友自駕回老家信陽,跟我順路,就一起回來了。我們都沒有料想到後來會演變成這種局面。

回來的四五天后,聽我爸說,我們村兒的幾個武漢回來的,已經被村裏登記在冊。在我在家自我隔離的十四天內(1 月 21 日到 2 月 5 日),村裏上門過兩次,覈實信息,詢問有無外出,類似家訪,之後變成來電,還說縣裏市裏也會打電話。

但從那以後,除了縣裏市裏,還有不明電話打進,問東問西,“是 XX 麼?武漢工作?啥時候回來的?” 開始我沒有在意,後來跟從武漢返回湖南、山東、四川等地的同事們談起,才知道他們的個人電話、身份證和小區家庭住址之類的信息也被泄露。一位同事回家後,就被公佈在了小區的業主羣,他默不作聲地看着自己被談論,半晌,突然有人問,“他們一家人有在羣裏面沒?”

我這才意識到,這種事情也發生在我頭上了,但源頭在哪,我不好說,在我們這,口耳相傳太快了。

另一位同事的信息被整理在了一張公開的信息表上。

所幸的是,到了年後,騷擾電話就沒有幾通了。而且我家在農村,父母是農民,柴米油鹽都不缺。要說不便,就是原本打算過完年就返回武漢,現在衣服沒帶,電腦沒帶,公司通知 17 號回武漢上班,不知道我到時候情況怎樣。

困難的是帶我自駕回來的朋友,他是武漢的公務員,單位催他回去,開函給縣裏各部門讓放行,但街道把他停在自家門口的車開走了,說是要集中收管,他去收管地看了,大部分都是鄂字頭的車,現在交通都封了,他的確是哪裏都去不了了。

疫情剛剛爆發之時,有人用 “逃出來的武漢人” 一以蔽之離開武漢的 500 萬人。“武漢人” 脫離了一個具體的所指、一個具體的形象,同時成爲了 “瘟疫” 的載體和別稱。當人不被看作人,只被看作 “病” 的時候,一切不公正都能變得合理。我們必須與 “病” 做出切割,把它進行隔離,就像把垃圾站歸置在小區的角落 —— 這是爲了保持無菌和潔淨的合理處理。

許知遠在《疫病蔓延時的旅行:馬六甲的低語》中說,災難中,基層必定會使用 “習慣動作”,使用紅纓槍、紅袖箍、高音喇叭和加粗標語這類充滿動員力和穿透力的東西,但同時,它也粗暴,缺乏彈性,爲行動而行動,這是一個零和博弈社會的心理折射。

於是,在零和一之間,漂流在外的武漢人、患有其他疾病亟待治療的人、買不到口罩的老人,被隔離、驅趕、無視、消滅,被看作無法取整的人,四捨五入地成了零

文章來源:——留園網

責任編輯:田喆